接下来

没什么事情做,在办公室打发时间,索性来记录下近期生活的流水账,整理下自己。

年初去了金泽旅行,在大雪纷飞的永平寺住了一晚。终于写完聊完爱尔兰的游记之后,五月初去了西班牙,游记还在日记本里没有整理。坦白说这次旅行因为专心看艺术品,反而对西班牙这个国家本身的体验很有限,没什么故事好讲。

四月开始学意大利语,断断续续,还没有可以骄傲的进展。

从西班牙回来之后,因为公司一系列的变化,去年“想要再做一个大项目”的计划有所改变,在担忧中匆忙地离职,又匆忙地入职。入职后又匆忙地后悔。

当时在烦恼是否离职时,找朋友Ha聊天,他问我哪一个选择让你对自己的命运更有把握。我想当然地以为现在这个稳定的职位可以,事实却是我低估了自己对纯日本环境的排斥。从那个可以随便谈论和讨论任何话题的环境立刻跌回了那种空气凝固的泥淖里。谈什么个人命运,人的存在都消失了。

可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上周末跟朋友去新潟看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回来之后非常疲惫,就约了按摩。按摩师说哎呀差不多两年前您来过。“现在身体更糟糕了。” 肩膀痛,脖颈痛,头痛,按摩师随便一按就疼得我哼哼出来。我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离职了。跟朋友一起开车转山看作品的两天,我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离职了。

我的身体累了,我的思维缩小了。

所以,让工作状态中的我暂时消逝一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事业究竟有多重要。你看,我有这个疑问本身,就是因为工作以外的自己,太渺小了。

接下来,希望自己多几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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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忘记的爱尔兰之旅(四)–Dingle is my cup of tea

(一)    
在Doolin吃早饭的时候,女主人会放一些爱尔兰folk songs,此刻想起来这个情景,总是有阳光,窗外是翡翠般的连片绿地,牛和羊在安静地吃草,我们在安静地吃一顿取之不尽的丰盛早饭。”Those were happy days in so many many ways / in the town I loved so well”。

爱尔兰音乐里听得到绵长的乡愁。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这种故园情,与我一样的今日中国年轻人大概最是能体会。永远不会忘记有一年冬天回家,下大雪的深夜,从火车站打车回家,却在自己家附近迷路了。到底该在哪条路口转弯,天黑一些,雪盖一些,竟就无法辨别回家的路。应该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家乡成了故园。

家乡越来越与回忆混在一起,仿佛身处回忆之中,眯起眼睛看“远处”的此时此刻。“我该称呼她什么来着?是婶婶还是嫂嫂?”明明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回忆里的她,回忆里经常去她家里玩,给她表演自己编的故事,还记得更早的时候,她的小孩刚出生就不幸夭折了,我偷看了她交给妈妈的死亡证明,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温热的风吹在脸上。现实的时间线向后退,一直退回到这些回忆的边缘,将中间的这些年挤压了出去,以至于叫不上对她的合适的称呼。

家乡变成了细节。王维在问故乡事时,不也只问“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不过我想,这些细枝末节才让家乡显得唯一、真实。冬天的天空,清晨的声音,在我写几个字时它们就在我的视觉听觉里浮现。但即便在东京住了七年,我却不敢说这里冬天的天空、清晨的声音一定是如何。别的地方是一个场景,我说得出它定义明确的地标,它此时此刻的流行趋势,却无法自信地说出:“没错了,这就是东京清晨的声音。”

“In my memory / I will always see / The town I loved so well”。Doolin简直就是这样一个让人Loved so well的小镇的标准定义。离开的前一天下午,在它附近到处走走看看。小猴说:“不管了,我就要随便拍照。”我们看到什么就举起手机相机拍下来,有种想把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带走的迫切感。对Doolin如此依依不舍,让去丁格尔Dingle的路显得漫长。

(二)
一大早出发,坐了一整天的公交车,终于到了丁格尔Dingle镇上,可是我们的住处离镇中心有10公里远。街上看不到出租车,东京便利溺爱症开始发作:“竟然没有出租车!竟然没有公交车!为什么!”我怒气冲冲地去附近的超市、加油站问哪里可以打车,大家都指向公交车站,而小猴正无奈地站在那里。

车站旁贴着写有出租车电话号码的小广告,在我眼里,这种城市小广告只会连接上骗人的江湖郎中。好在此处是爱尔兰,连接上的确实是出租车,但司机却说他现在没有空,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过来。坐在附近pub喝汤等出租车来的东京便利溺爱症患者很不愉快,为什么不是“现在!立刻!”

一个半小时以后,终于气鼓鼓地到了预订的住处Jimmy的家。女主人听完我们一通附加抱怨的“行路难”的招呼之后,说:“You need a cup of tea!” 气鼓鼓的我瞬间瘫软了下来:真的,我太需要a cup of tea了。

冲澡,换衣服,下楼到客厅。女主人给我们泡了热茶,端来自己烤的饼干和司康。客厅里一位满头白发几乎透明的奶奶,坐在壁炉边的靠背椅上读报纸。美剧《Girls》里有一集叫《One man’s trash》,女主角Lena将垃圾丢在了一位叫Joshua的男人家门口的垃圾桶里,被他抱怨。Lena登门道歉,于是他们交谈,嬉笑,游戏,勾引,亲热。然而一旦Lena开始说出她内心的真实彷徨时,Joshua就叫停了:他家再宽敞,也无处放Lena的这一小包“垃圾”。每个人要处理自己的trash。这应该就是我的所有人际关系的缩影,城市里忙碌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加上我可以“活得好,活得充实,活得有意义”的自我要求或者说骄傲,都让疲惫、不安、忧愁成了说不出口的、假装不存在的“马脚”。

但这间有壁炉的房间,像电视剧《西游记》里观音手上的花枝蘸水一点就治愈了长生果,轻轻松松就卸下“我很好”的硬撑姿态,今天的疲惫,这几天的疲惫,这大半年的疲惫,甚至这些年的疲惫,都在丁格尔的这杯热茶里涌上来。工作的压力,东京的生活压力,单身女子的压力,想得而不可得的理想的压力,我们边喝茶,边不隐藏地甚至放肆地露出这些马脚。

(三)  
Jimmy的家叫做Coil an Rois,盖尔语“玫瑰森林”的意思,远处是Mount Brandon绿色山脊的起伏,这座粉红色的房子就是一朵温馨的玫瑰。连着两天的早餐都选了他做的pancake,忍不住对他赞叹说:“你家的pancake真的特别香。”他说:“我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么?鸡蛋是我每天清晨从鸡窝里掏来的。”早上临出门前,他还会给我们装上一小袋饼干和司康。

本来要去爬布兰登山,跟路边邻居打招呼时,他说你们的鞋不行,太滑。我们也就不逞强。布兰登山绿得那么舒缓那么母性,让人没有非得要征服的野心。

丁格尔有两条著名的徒步路线:dingle way和wild atlantic way,我们就沿着路边的指路箭头到处乱走。开始徒步我才注意到路两边长满了野生的树莓,哇,原来丁格尔是very very berry口味哒(请跟我用日语念:ベリー ベリー ベリー!)我们走走停停,树莓熟了的地方,就停下来吃一阵。想起狄金森的诗:“但愿我是你的夏季,当夏季的日子插翅飞离。我依旧是你耳边的音乐,当夜莺和黄鹂都精疲力竭。”她是不是每天就是走在相似的自然里,带着纸笔?想到老傅在文章中写过英语里有一大堆词汇来形容走路,walk,wonder,stamp,stride,stagger,stumble。想到村上春树写在苏格兰岛上,天气恶劣的季节里也有去度假的人,在木屋里不被打扰地读书,喝上一杯威士忌,读书读累了就观鸟,听海声风声,村上春树说大概这称得上很英国风的度假了。小猴和我也变成了很英国风的度假:吹风,淋雨,看花,观鸟,摘野树莓充饥。

这样一直走到海边,走过沙滩,走过荒草,走过素朴端正的Gallarus礼拜堂,走过沉静的Kilmalkedar教堂,走过无人的蜂窝小屋,石头和绿地,风吹日晒的斑驳,爱尔兰的景色如此永恒。

地理上丁格尔的位置更靠西,如果说去看世界西方的尽头的话,丁格尔才是地理意义上的西方尽头。“尽头”,这个词本身就自带一种荒凉、迷茫,应该是Doolin凶险的大西洋和Inishmore的断崖才对,可是这个世界太温柔,它给我们的尽头是丁格尔这样一座沁人心脾的花园。

每每想起Doolin,想起Dublin,脑海里总会自动播放那些充满离愁和思念的irish folk songs, 你听“Ring a Ring a Rosey / As the light declines / I’ll remember Dublin City /In the rare ould Times ”, “Farewell to the ones I adore / And the land I will see never more / For I’m saying goodbye / With a tear in me eye / To the dear little shamrock shore.” 只有想起Dingle,是没有BGM的,是纯粹的愉悦,啊,不对,在岛上骑车的时候还是有BGM,应该是”Beautiful day”.

It’s a beautiful day.
Don’t let it get away

(四) 
爱尔兰之旅的“风物诗”除了大风大雨之外,就是牛了。

我们边徒步边看“牛儿在山坡上吃草”,而如果你跟它们对视的话,它们很容易就呆住,看起来非常憨厚。后来走到一条有些泥泞的路,已经经历过大西洋雨水的我们,当然不会被这点儿泥挡住,垫着脚尖挑着能踩的地方继续走下去。越走越泥泞,直到前方的牛栏被打开,我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根本不是雨水的泥泞,而是牛踩牛粪的散步路。眼看着主人把牛放了出来,十几头牛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我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幅西班牙斗牛场景了,大概它们会冲过来把我顶死,人生竟然是这样一个愚蠢的结局了吗?

害怕时我的对策就是掩耳盗铃,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希望这样牛就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或者以为我们只是两棵树。谁知道牛也会掩耳盗铃,在离我们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走了。我背对着它们,不敢转头看。小猴建议我们翻进旁边的牛围栏里,牛看我们不见了,才刺溜地跑过去,惹得小猴哈哈大笑,“争渡,争渡,误入牛圈深入”,不知道今天受了惊吓的牛奶是不是更好味。

越走越没有下脚的地儿,我也就豁出去了,大踏步地走在牛粪里,回头看小猴,她在牛屎路中间笑得直不起腰。真怕她扑倒哈哈哈。

丁格尔镇上有非常好吃的冰淇淋店叫murphy’s。他们的冰淇淋选用凯利牛(Kerry cattle)的牛奶制成,据说全世界的凯利牛也不足一千头。除了稀有凯利牛的牛奶之外,他们的冰淇淋口味听起来就很夏天清爽,像这个小镇房子的颜色一般。比如,他们有dingle sea salt(丁格尔海盐味),irish coffee with irish whiskey(爱尔兰威士忌调制的爱尔兰咖啡味),irish rainwater raspberry sorbet(过滤的丁格尔雨水制成的树莓味冰沙),全世界还有比这更“妙玉”的冰淇淋嘛?!当然还有dingle gin口味,在餐厅喝了dingle gin tonic,非常干净爽快的味道。

oh Dingle,  you are my cup of tea.

不愿忘记的爱尔兰之旅(三)–记忆的断章New Grange

(一)

New grange在都柏林郊外的波茵河谷(River Boyne),是建于公元前三千多前新石器时代的石制坟堆。虽然都柏林也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高大建筑,但出了市区还是能突然感受到视野的进一步放宽。天空大片大片的云彩,离得很近又铺得很远,原本以为只有俄罗斯那样宽广的土地上才会出现这般宁静致远的云空,没想到小巧的爱尔兰岛屿也是北方天空的模样。波茵河谷实在很母性,连风都是湿润的,成片的绿地在宽广的天空和湿润的风中铺开,New grange是名副其实绿野里的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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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grange的入口处有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一些漩涡纹。有人说这些螺旋纹代表日月运行的轨迹,有人说代表附近的地理地表,没有定论。我们总是尝试想知道是哪些人为了什么而留下这样的痕迹。从时间的方向反向望去,我们的目光是否与他们的目光能够重叠。我们与他们,永远遥不可及的息息相关着。五千年前的他们也有自己永远遥不可及的息息相关,而这座坟堆正是为了触及的努力:每年冬至的阳光会短暂地照进来,似乎可以在短暂的光亮中越过生与死的结界,阴与阳的相隔,快速地心意交换。

为了保护遗迹,游客需分组在导游的带领下,走过狭长的隧道进入墓室内部。墓室整体是纯石头堆砌而成,却并不漏雨,在天气多变雨水频繁的爱尔兰,室内仍可以一直保持干燥,得以保存至今。爱尔兰各地都能看到所谓“蜂巢”式的纯石头堆砌的建筑,丁格尔到上的Gallarus礼拜堂就是非常杰出一座,而更早的此处,也能看到新石器时代的住民已经能熟练用石头建筑,令人赞叹。

隧道约20米,并不算深,但因为没有灯光,石制空间的封闭感,都让这条通道显得长而不安。果然,一进入墓室就看到中间一个石盆,装满人骨。左边侧室一盆,右边侧室两盆。工作人员用照明模仿了冬至阳光照进来的情形。灯全部关掉之后,整个墓室顿时一片漆黑,背对人骨,眼睛极力向外望,忐忑地等。终于一缕光明照进来,略过我们惊异的面孔,照向逝者的头骨。

冬至时,“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白昼最短,日影最长,北极圈呈永夜状态,南极圈呈极昼状态。其后阳光直射位置向北移动,北半球白昼时数日渐增长,正午太阳高度也日渐升高,日影逐渐缩短。” 对波茵河河谷那些开始从狩猎采集转向农耕生活的新石器居民们来说,也许从农作物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循环中受到启发,将“死”与“生”的转变同样寄托于季节的轮回中,会不会漩涡纹并不是暗示初期理性的自然景观 ,而是对生死信仰的表达呢?是不是从冬至到夏至,从死到生,再从夏至到冬至,从生到死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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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本博司在《苔のむすまで》(直到长出青苔)中写道:

苦乐与共的生活伴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心中会留下怅然的空虚,将死去的爱人埋葬,并竖起墓碑作为印迹。看到这个印迹时,与逝去的人相关的记忆就会被唤醒,意识到斯人不再的“此刻”已是不同于斯人与共的“彼时”。

墓是记忆的锚。记忆是时间的具象。

他在江之浦侧侯所里也修建了一条拜冬至之日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海,另一侧尽头则放了修建江户城时预备但未被利用的城墙石。未被利用的城墙石,像掉入了时光之网中被遗忘的缝隙,一路坠落至今。站在隧道中间,似乎是站在自然历史和人文历史的交汇处。我有一种幻觉,像掉入《星际穿越》中的五维时空坐标系。即使不是我的文化历史,也有灵魂层层苏醒重叠感。

New grange震动人的地方在于时间本身的宏大与神秘,但杉本博司提炼了它的形式,加以现代艺术手法的表达,文化符号有所不同,但人类作为一个群体,关于时间的记忆似乎是相通的。最明显是参观不同的考古博物馆时,尽管文明的具象各有不同,却都会有早期文明的陶器,到铜器铁器瓷器的相似脉络。分散于地球不同河畔的sapiens,似乎分享了相似的“灵机一动”。

(二)

在爱尔兰旅行期间,在newgrange 的当下,因为风景优美宜人,当下的愉悦是简单直接的。然而从爱尔兰回来之后,每次回忆起,它又是那么经得起琢磨,愉悦变成了一种悠长的回味。我一直对村上春树在《もし僕らのことばがウィスキーであったなら》书中爱尔兰部分写得篇幅之短耿耿于怀,觉得他没有领会爱尔兰的好来。不过现在想来,正如他自己的书中所写一样:“爱尔兰就像一位需要一点儿时间才愿意开口的人, 一旦聊起来,却会不紧不慢地讲不完有趣的故事。” 他享受的也是爱尔兰的余韵不绝吧。

newgrange的余韵是在几个月之后,在东京看“能”的演出。杉本博司监修的Noh Climax,据说是为了法国某项活动准备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档期推迟,于是决定先在东京公演。谓之climax是因为演出是将不同能剧中最精华的一个断章截取出来,毕竟最初设想的受众是外国人。这是我第一次看“能”,既听不懂唱词,也不知道每张能面代表的是什么人物。然而舞台上笛声鼓声一起,一招一式之下,那些并没有变化的能面,却像借尸还魂般活了过来。此时此处的我,看到的是来自何时何处的他们。

想起小学三年级时老奶奶去世,第一次参加葬礼,戴孝的白头巾在我眼里有种古典的美,像电视里的娘娘贵妃。想起去世的爷爷,在陌生的语言和音乐里,他的音容样貌却清晰起来,彷佛看到newgrange工作人员仿造的光亮照过来。

在东京国博看「仁和寺と御室派の御仏」展时,有一件国宝是一份关于修建某座寺庙的记录,手记最后一句写“今为传后代录缘起而已”,你看,人也是执着于制造记忆。时间流逝,以及死亡,人类至今对此没有解释。只是我站在展柜前,彷佛站在newgrange墓室里,彷佛坐在能乐堂里,彷佛回到幼年时爷爷奶奶的家里,时光交错里,一场对记忆的招魂。

故乡与世界—读《小世界》

(一)本地化

It does not feel like home.我经常这样跟印度朋友杰耐抱怨东京的生活。

2012年8月第一次一个人出国旅行,去泰国。从普吉岛坐船到皮皮岛,在码头跟收票的小哥闲聊了几句。第二天下午坐船返程时,每天不知道多少游客来往的码头,收票的人老远就叫我的名字。当下心想,如果住在一个这样的小地方,肯定可以走到哪跟谁都认识,出趟门招呼一路。后来去土耳其,在格莱美小镇住了一晚,几个店铺里的人也都认识我,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些跟旅行无关的话题时,It feels like home。

我是一个随时准备“去游客化”的游客,一个把他乡当故乡的异乡人。

为了学习意大利语而移居罗马的裘帕·拉希莉在她的意大利语书《另一种语言》中写到自己的外国人长相是横亘在她与意大利人之间的壁垒时,她怨恨地说:

学习语言,是融入新的国家新的人群之中必不可缺的手段,语言可以将人联结起来。语言不通的话,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当的被尊重的存在,不能发声,不能作为。但这座壁垒,严实的没一丝裂缝,没有入口。我知道,即使我在意大利度过余生,意大利语修炼到没有瑕疵,这座壁垒大概也不会消失。有人生于兹长于兹,视意大利为自己的祖国,讲一口无可挑剔的意大利语,但在一些意大利人眼中他们仍是外国人。

拉希莉将意大利语视为自己的乡愁归处,她像我一样,有要做一个“当地人”的意欲,她将语言作为归乡的路,而在注重形式的日本,我则连行为都模仿,开始了自己的“本地化”。

作为“本地人”,一定要见怪不怪。不管看到什么举止现象,心里要想:“嗨,这就是日本呀,有什么奇怪”,不要有暗示这真是稀奇或者不一样的发言或惊异表情。我刻意回避外国人聚在一起谈论日本种种的场合,恨不能袖口里揣着一个日本小人儿,暗暗说:「日本はそういうことだよ。(日本就是这样呀)」

想象中东京该像泰国或者土耳其的小镇一样,穿越其中,左招右揽,一切都在自己的认知范围以内,被同质化,成为完美嵌入拼图中的一块儿,这才是达到在全球化的今天必须具有的“适应国际环境的能力”。 日语里可以在名词后加“っぽい”,比如“日本人っぽい”,意思是很像日本人。我就这样按照自以为本地人っぽい的模式生活于此。即使如此,还是会在讲第一句话时就被问是哪国人的露馅儿,而这肯定是自己国际化适应能力的失败。

(二)小世界

在年末回家的飞机上高铁上,在通向故乡的路上,读完了大joy这本《小世界-在欧洲做学术的注脚》。

作者大joy从小留学在外,如今则是一名以英文著书立说教书育人的社会学研究者,序文中她提到:

我的第一本学术专著《世界化科技》以中国为例,论证了发展中国家中的个体如何承担着世界公民的角色,并论述了拓展话语权、有效地参与构建世界科技图景的方法。贝克(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夸赞这本书为“世界主义研究的破冰之作”。

如副标题所说,这本书是作者做世界主义研究过程中的注脚。但与其说是关于欧洲学术生活的内容,不如说是她的行文风格和题材切入击中了我。作为世界主义研究学者的大joy想必最是称得上“融入”世界的一位,但与我的“本地化”截然相反,她是那么饶有兴致地描述她的邻居社区,学校行政,学生与教学,英国人的龟毛规矩多,日常“小事”中折射出来的理性与平权,法国“混乱”的业务系统背后的自由以及对艺术学术真挚的探求热情。我能看到大joy圆圆的眼睛在兴致盎然地注视着一切,从表象到细节,到其背后社会文化的脉络与动态。

在我的“本地化”行为中,其背后的初衷是一个现代人应该具有融入异环境的能力。只是,什么叫“融入”?熟视无睹吗?充耳不闻吗?显然,大joy给出的答案是相反的,《后记》的最后一段给了过于精彩的回答,她说:

那个静待好奇者去探索的名叫“世界”的存在,是一种视界。它向每一个人提供的,不仅仅是光怪陆离的谈资和异域风味的喧嚣,也是各种人生追求的可能性。那种通向高质量生活的路径,或许滑稽但从不可笑,因为每个选择的背后都是和你我一样理性的个体,有着只要你尝试去理解就不难体谅的道理。那些意外之举也许会让人不安,但未必可恶,因为它挑战了我们习惯的“理所当然”,提示我们还有更多的办法,展示给我们更多的人生选择。择善从之,择劣避之。一个人愿意去探索、理解和审度的越多,他的世界和视界就越宽广,那个自我就越丰满。“我”“我们”和世界的关系大抵如此。

在大joy与世界的关系里,不存在以与周遭的相似度来度量自己与世界的距离的依附性,在她眼里“没有不应该问的问题,没有不值得关注的事情,没有登不得台面的议题,没有不需要解释的理念,也没有不值得推敲的目标”。与拉希莉“我是一个无法成为意大利人的外国人”的内向的身份自觉与外向的身份对立不同,对大joy而言,日常所见均是她思考的素材与对象,即她之所谓每一个个体生存面对环境(世界)时应该具备的“反思性”,是内向的审度和外向的理解。

拉希莉是在世界中寻找“故乡”,而大joy是在世界中构建“新居”。

高铁到站了,我收起书。弟弟来接我,一路上,我们聊起这条通向高铁站的路,聊起路两边新筑的楼房,问他现在的工作内容。变化的故乡,与去年已是大不相同。但这没有带来什么消逝的惆怅,因为突然我很想知道它的动向。

(三)一个细节

有一天,跟几个来自比利时西班牙英国的同事去喝酒,其中一位西班牙同事从去年开始移居东京,其他人都是来短暂出差。酒吧以比利时啤酒著称,欧洲同事都很轻车熟路,纷纷聊起比利时啤酒的种种。但居住在东京的这位西班牙同事,开始赞美东京,平日里跟我只讲英文的他用日语点了单,大有宣告I live here的意味。整晚我都在观察他,突然明白,本地人っぽ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病。

我想,寻找故乡并不是可耻或软弱的行为,承认自己的“异乡”身份,放心大胆地向周遭投射观察和好奇的目光,看向五光十色的深处,星星点点处也许就会拼出一条通向Home的路,希望会是一间旧屋改造的新居吧。

生日快乐

年末假期回家了一周。

像去年一样,弟弟来车站接我,载着我一起去接妈妈。大概两个月以前,妈妈因为参加神学院的培训,开始了住校生活。虽说我口口声声为了镰仓的寺庙为了梵蒂冈的教堂这般那般感动,但对我家这种小地方真正存在的宗教活动,却是理所应当的负面怀疑,这种集中住宿式的宗教信仰培训肯定是为了牟利便宜吧。一直很担心,怕她上当受骗,陷入传销。

学校在有点儿偏僻的地方,是废弃的小学校园。宿舍就像以前我住过的宿舍一样是上下铺,只不过房间很阴冷。进去的时候有两位小姑娘在,妈妈说她们是来学弹琴唱歌的。小姑娘也要回家,就跟我们一起走了。一路上妈妈跟她们有说有笑,问她们怎么跟老师请假之类的。妈妈说几位小姑娘特别黏她,在学校一直围着她,手冷了也叫冯姨,被老师批评了也叫冯姨(妈妈姓冯)。妈妈跟她们相处的时间,比跟我这个几乎不存在的女儿要多的多。

回家就跟妈妈一起睡。我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一个彪形大汉,但用妈妈的话说“身体没点儿火力”,总是手脚冰凉。每晚钻进被窝之后,妈妈就说“把脚放在我身上,给你暖暖。” 然后她就开始看书做笔记,学校会讲跟圣经相关的背景历史,她要不断阅读和复习。我问妈妈是从什么开始信基督教,她说你还记得高中在外面住的时候吗?就是那时候。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和情绪都不好,在校外租了房子,妈妈每天晚上过来陪我住,早上再回去。我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自怨自艾。从来没想过,那时候妈妈心里的担忧有多沉重,沉重到她需要一个不现实的安慰。我有什么资格评价她的信仰。

妈妈让我帮她打印几张她跟学校朋友的合影。学校太冷,妈妈买了一件厚大衣,结果学校里的几位阿姨见了都要买,照片里她们四个人就穿着一样的外套,不过妈妈配得丝巾颜色最好看。这件衣服很便宜,剪裁也不合适,妈妈在家就把它拆拆缝缝,改造地合体好看很多。这一直是我脑海里的妈妈,手巧能干。小时候印象深刻的是她自己做的淡紫色的套装,无袖上装配长到脚踝的一步裙,还有一套白色的套装,短衬衣配摆裙,穿着紫色或白色裙子的她,对着镜子化妆。

每次回家妈妈一定会包饺子给我吃。这天正好小姑来家里玩儿,妈妈又要去参加一位叔叔的葬礼,中午饭就换成小姑包饺子。小姑包饺子不捏褶儿,两手把皮往中间一对就好了,速度特别快,饺子就只是一顿饭。晚上妈妈回来,我俩就一起把剩下的馅儿都包完。我俩包饺子都捏褶儿,速度很慢,边聊天边一个褶儿一个褶儿的捏,夜晚显得特别平静,乃至永恒。第二天的早饭就是这些听了很多八卦的饺子,特别香。吃过饺子,我就又离开了家。

在家每天都跟小侄女夏天一起玩儿,与其说我陪她,其实她陪我才是事实。夏天真的跟我像,不仅是笑起来鼻子就皱到一起的地方像,还有她性格举止里讨厌的地方,可爱的地方,我都觉得很像。小朋友对世界的反应,很多来自对大人的模仿。夏天会模仿我说话,一遍又一遍让我重复“日照香炉生紫烟”的诗,模仿我的发音直到自己可以背出来。骑玩具车摔倒时,我想她是惊讶大于疼痛,不知如何是好。妈妈笑着过去扶她,跟她开玩笑,她也就跟着笑。她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我看着她跟我并不相似但又相近的脸庞,心想,她与我交集的部分,一定都是来自妈妈。

今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不知道三十年前妈妈生下我的夜里,她心里想要的是怎样一个女儿。三十年以后的今天,我想,我并没有成为一个理想的女儿,但在我身上,令人欣慰的,肯定有妈妈的一些影子。为了这一部分的她,我应该好好爱自己。

祝妈妈健康幸福。

祝我生日快乐。

2017, go forward, go retro

一切不愉快都从语言开始,但一切的好运也从语言开始。

三月樱花就要开的时候,杂志社的一位编辑Y老师联系到我,他们要来日本做一期关于禅宗的主题采访,希望我帮他们找个志愿者翻译。我对自己的日语没有信心,找了几位朋友但又都没有时间,最后只能自己做。

雅人叔在电影《Destiny鎌倉物語》里有句台词说千年妖气凝聚的鎌倉发生什么怪奇的事情也都正常。建長寺是此行最重要的一天采访,早上到了才知道有一位专业研究建長寺的中国老师做翻译,方丈亲自接待,连我一直联系的和尚小哥也是当下才知道。禅寺之茶礼、静地、凌晨法事全都有幸看到,最庆幸是没有因为我的日语耽误到采访任务。

能为杂志社做工作,之于我是种荣幸。日本方面的事前联络事后交代也都尽力做到不让编辑老师操心。感谢Y老师的好意,让我做了一点儿资料翻译,我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印刷品上了。拿到杂志的时候,觉得自己也算做出了尽己可能的贡献。这对我是一个莫大的鼓舞,因为我终于敢想:“换作另一个人,并不会比我做得更好。”

想起来,还是第一次看鎌倉的樱花。在幻想中的一千零一种生活里,“住到鎌倉去”的光更闪亮了一点。这次经历让我一整年的兴趣都在日本传统文化上,go retro。

今年只出了两趟远门, 一次是八月的爱尔兰之行,一次是11月去京都奈良的长周末。虽然行程都很短,但都乐于一遍又一遍反刍,“腿玩年”!

村上春树在游记里说:

从都柏林坐飞机越过海,到达伦敦的机场后,在去市区的高速公路上抬头看树木的绿色,总觉得颜色过于单薄,积了一层灰似的,不自觉地想揉揉眼睛。这时就忍不住感叹:“啊,爱尔兰怎么绿得那般鲜亮,绿得那般宽广,绿得那般深沉。”

不仅景色,爱尔兰连气质都是绿色的:年轻有生命力,住在音乐里的人不分年龄长幼,都很鲜活。但它绝不是花园式的,在准备行程的时候我才知道一点儿爱尔兰的历史,但真正走在风里雨里,看到Atlantic蓝青色的海浪激荡,站在石头堆起来朴素沉静的教堂和城堡面前,听到pub里有故事的歌,会觉得爱尔兰是如此深沉但又那么轻盈,像想象力放飞的《凯尔经》一样。它的轻盈让我开始厌倦自己那些“不过是唱了一首抒情歌曲给你” 自我下沉式的感伤。

爱尔兰应该就是故事里理想的“故乡”,回来以后每次听爱尔兰音乐里唱到思念家乡,“何人不起故园情”,也是我的乡愁啊。

在秋天里终于见到壁下观的主播。在人际交往里,我是很害羞的,I have nothing to offer。我能给予别人的不值一提,凭什么获取别人的时间。去年八月去费城的时候就因此没好意思去找瞿主播玩儿,这一次也还是因此没好意思跟主播同行,不然会是更美妙的京都奈良寻古之旅了。

“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 they do things differently there.” 时间上的异国与地理上的异国一样让人好奇,比如在东大寺看到大佛时,想到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旅行书上说教堂壮大的空间让“平常的尺度感(scale)在这里不再适用”,这种尺度感带来的震慑体验是相似的。

《Annie Hall》里Woody Allen说:

“I would never wanna belong to any club that would have someone like me for a member.” That’s the key joke of my adult life in terms of my relationships with women.

但这一直是 key joke of my whole life。感谢壁下观似乎帮我打破了这个joke,希望来年继续在这个club里。

这一年所有肉体的气力都献给了工作,也演了很多drama(总被吐槽说不专业),在公司大哭过,吵过,冷战过,忙到以零食度日,半夜三点还在办公室,也凌晨五点就起来工作过。但很感谢这份工作和团队里的人,人生难得知己,工作中则是难得好队友,学到很多。外国好队友对待工作的态度确实跟在日本公司时很不一样,人的自主意识非常强。尽管公司业绩不好,薪水大打折扣,但至少明年还愿意再继续做一做。我一直想,做完下一个大项目,应该就可以自信地说“毕业”了。

前半年跟小咪一起做了一段时间关于食物和生活的公众号,但最终也没做下去。现在总结下来肯定是因为自己无法妥善安排时间、协调多项任务的结果。我发现自己的大脑会刻意回避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大概因为这个失败戳中了我行动力之差的痛点。我有点儿模模糊糊地看到未来想做什么,但需要时间看清楚。在看清楚之前,请不要停下来做,请继续半途而废。

这一年所有精神的气力都献给了附庸风雅,看了很多展览,也听了几场演唱会。杉本博司在《空间感》里说:

美术馆是现代社会的神殿。中世纪的人要寻求心灵的救赎会去教堂,今日的人则求助于美术馆。

情感是消耗品,需要补给。好在有美术馆的艺术“素材”,自我情感得以成为“调味”,否则要自造所有喜怒哀乐的承载对象,即要勉为无米之炊自寻烦恼,结果也一定干涩乏味。

终于看了一场刘若英的演唱会,我爱她那么多年,她就是那些“抒情歌曲”的一部分啊,那时候的苦闷都写给了“亲爱的三十岁的自己”,在演唱会中仿佛与年轻的自己并肩坐着,然而这个就要三十岁的自己却写不出回信,辜负了她的期望,感到抱歉。我想说,这就是演唱会的美妙之处,陈德政在书里也写过相似的话,他说在音乐中:

你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忽然了解其实什么都不用对他说,那些将来注定遭遇的人与事,无论会带来什么影响,产生何种后果,他终究会走过来的。

在夏天里又看了一场Coldplay闪亮的演唱会。台风天去看了Peter Barakan监制的Live magic室内音乐节,被We banjo3迷倒,去爱尔兰之前就听了他们的音乐,但现场实在太畅快了,爱尔兰小哥太可爱了。去菜园看了梅津和时,偷瞄了下IPN李如一。

跟美智子皇后同一场听了The chieftains(酋长乐队),音乐会的最后,他们演奏了一首大家庆祝收获手拉手在田里跳舞的曲子,于是我也跟别的观众手拉手一直跳到了舞台上。那是一个神奇的时刻,在演出中从舞台上看到舞台下。我心里有一些死结,“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就是其中一个,这个死结让我总是瞩目羡慕别人,而总觉自己活在世界之外。第一次,这个metaphor在这个真实的场景里不成立了。

以工作忙为理由放弃健身和旅行是太懒惰,以欣赏艺术为理由疏忽对主动地学习和思考也是太懒惰。今年只读了17本书,竟然一本中文书都没读,怪不得表达能力越来越差,不可以!

  1. 《ケルトの島・アイルランド―自然と遺跡》,堀 淳一,日文。爱尔兰游记散文,典型日本式平淡谦虚的游记,欣赏出对象的优处为先。
  2. 《今宵もウイスキー》,太田 和彦 (编著),日文。关于威士忌的文章合集,对黑泽明的那一篇印象很深刻。当初因为知道偶像土摩托爱威士忌才买这本书来读,我自己是不胜酒力还不敢喝。
  3. 《When breath becomes air》, Paul Kalanithi,英文。不仅是关于死,也是关于如何生。
  4. 《映画を撮りながら考えたこと》,是枝裕和,日文。人气导演嘛,不过太讨厌网络把所有事情都“小清新化”和“情怀化”的潮流,干脆找来书自己读一读。我对日本年轻人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是这些昭和时代的人能认真讨论问题。
  5. 《Thinking, Fast and Slow》,Daniel Kahneman,英文。五一没有出门,就在图书馆里读完了这本书,写了读书笔记。如果不think下“I think”,think是打折扣的。
  6. 《唐物と日本のわび》,彭丹,日文。春天镰仓之行的延长,帮我掀开了向日本文化张望的门帘。感谢。
  7. 《アイルランド紀行》,栩木 伸明,日文。爱尔兰文学游记。
  8. 《Angela’s Ashes: A Memoir》, Frank McCourt,, 英文,1930~40年代爱尔兰底层贫困生活的回忆录。明明可以要多苦有多苦,但作者写得有趣,笑中带泪。很多对话和日常情节,但读来生动又不罗嗦琐碎,佩服!
  9. 《River Town: Two Years on the Yangtze》, Peter Hessler,英文。写得太好了,佩服!
  10. 《The Aran Islands》,J. M. Synge,英文。爱尔兰和日本的retro都让人喜欢。
  11. 《美しい日本の私》, 川端康成,日文。怎么说呢,太日本我就有点儿不喜欢。杉本博司也是,恨不得把日本的好条目化。
  12. 《逆説の日本史〈2〉古代怨霊編》,井沢 元彦,日文。
  13. 《逆説の日本史〈6〉中世神風編》,井沢 元彦,日文。明朝那些事风格的戏说日本史系列。
  14. 《Never Let Me Go》,Kazuo Ishiguro,英文。追诺贝尔文学奖。克隆人是人吗?可配合电影银翼杀手一起看。
  15. 《ケルト美術への招待》,鶴岡 真弓,日文。读完之后倒是很想读关于青铜器装饰的书。
  16. 《正倉院-歴史と宝物》,杉本 一樹,日文。虽然枯燥,但扫了下关于正仓院文物来源和分类的盲。
  17. 《建築家 安藤忠雄》, 安藤忠雄,日文。这本可以称得上年度之书。读完书去看了展,安藤大概有种做“遗展”的心情吧,展览内容非常详尽。他是一个很努力很成功的人,很踏实实在地建造了一些罗曼蒂克。

2017年,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正要发生,正要发生, 似乎听得到山雨欲来的风声,令人兴奋。

2018年,要更勇敢,要Open mind,要多关心世界大事和技术发展,要学习一项新的Skill,要学习一门新的语言,要存些钱,要有几次难忘的旅行,要学会游泳,要变瘦。如果八坂神社的签是准的话,依然希望遇见爱情呀。

2018年,我就满了三十岁。

今年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小蘑菇之人在不荒凉的荒野。
Capture

不愿忘记的爱尔兰之旅(二)——到大西洋去Doolin & Aran islands

(一)

飞往爱尔兰的飞机上,旁边坐了一对从澳洲回来探亲的夫妇。他们手上戴着Claddagh戒指,脖子上挂着凯尔特十字的项链。在去Newgrange参观的路上,导游奶奶说:“The mordern history of ireland is all about leaving.(近代爱尔兰历史是一部离国史)”。他们就是left中的一个。我问你们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老先生说离家五十年只回来过三次。知道我要去Aran岛,他说你可以去找我的一位朋友,要不要我写下来?以为他要把朋友的联系方式写给我,拿到手里一看,他写得是“Ask for John O’Donell(去找约翰)”。这就是我对Aran岛的第一印象了:通讯基本靠吼。

Doolin是本岛离Aran岛最近的村子。去Doolin的一路,听着baylee跟好心载我们的司机大哥聊天,车外是暮色轻轻缓缓遮漫起来的绿山碧水,远处一座城堡闪过时,baylee惊喜地说:“哦,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刻。”

Aran群岛由三座岛构成:inishmore,inishmaan,inisheer。inish是爱尔兰语“岛屿”的意思,三座岛的名称翻译过来就是:大岛,中间的岛,东边的岛。翻译名称一定是破坏异国情调最快的手段。一百年前,爱尔兰本土的一位剧作家J.M.Synge就着迷于群岛原始的生活状态,多次到岛上短住采风,记录了当地一些生活片段出版成书《The Aran islands》。如果你去inishmaan,他们会告诉你那里海边避风处有一块石头被叫做Synge‘s chair,据说作家经常坐在那里。Synge写过一出独幕悲剧叫《骑马下海的人》,舞台设定里有几块木板,剧中老妇人有句台词说:

”像牧师那样的人,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大海的脾气。我的丈夫,我的公公,我的六个儿子,六个很齐整的儿子,我生他们的时候虽然很苦,但把他们都养大了,他们有的找着了尸首,有的没有找着,但他们一个个都丢了。”

Synge在文章中也写到:

The maternal feeling is so powerful on these islands that it gives a life of torment to the women. Their sons grow up to be banished as soon as they are of age, or to live here in continual danger on the sea;their daughters go away also, or are worn out in their youth with bearing children that grow up to harrass them in their own turn a little later.

舞台背景中老妇人为自己备的那几块棺材板,用来收葬了自己的儿子。每一次出海或许就是一次的提心吊胆的不归之航,但石灰岩的构造使得岛屿土壤贫瘠,岛民只能用海草混合沙制成人工土壤来种植些蔬菜,出海是生存之需,要么离开,要么只能生活在大西洋难以琢磨的危险之中。

但这是一百年前作者笔下的Aran,100年后旅游指导书上会写:“这里混合海草制成的土壤富含矿物质,种植出来的蔬菜异常美味。”“Aran渔夫毛衣是经久不衰的时尚单品。” 岛屿的悲伤与旅行者无关。

我们从Doolin出发去Inishmore,上了一艘叫“The Happy Hooker”的船,然而事实是这只有45分钟的航行完全不happy。虽然是个晴天,船在大西洋的海浪里仍然像过山车一般,一开始我还能跟baylee开心地尖叫几声,但很快就觉得支撑不住,想吐,全靠这几年学来的日本人式的忍耐与意志力,勉强维系身体在“吐”的边缘。我不敢动,不敢说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抑制住吐这件紧要的事上。走过的船员大哥笑嘻嘻地拍一拍我的后背,问我是否还好。

艰难原始的生活自能造就令人佩服的人格魅力,作家写到:

“The continual danger, which can only be escaped by extraordinary personal dexterity, has had considerable influence on the local character, as the waves have made it impossible for clumsy, foolhardy, or timid men to live on these islands.”

我这个clumsy and timid的人每一个表情都在说”求你了快靠岸吧“。

inishmore的码头有等游客的van,我问一个爷爷是否认识一位John O’Donell,他说他今天不在。

租了自行车去环岛,岛上用石头一圈圈堆起来防风矮墙,偶尔看到一头毛驴在风里吃草,一边是大西洋海岸。这里的美混合了自然的壮阔严峻与温柔,生活的荒凉与不做作。isolated。几乎有一种从太古到未来的永恒感。

可惜一天行程太短,我们的时间都用来跟天气这位最永恒的“当地人”认识争吵和休战,并没有机会认识岛民。在作家的描述里,岛民身上有着几乎神圣的淳朴之美:

“The complete absence of shyness or self-consciousness in most of these people gives them a peculiar charm, and when this young and beautiful woman leaned across my knees to look nearer at some photograph that pleased her, I felt more than ever the strange simplicity of the island life.”

爱尔兰年轻的女孩都有种美而不自知的潇洒,在dublin去的第一家pub里,那个用铅笔挽住茂密红发的女孩,脸上的小雀斑可爱极了,另一家餐厅里那个瘦瘦的酷女孩,像电影里那种曾经朋克的单亲妈妈,在doolin的pub里拉手风琴喝橙汁的那个小姑娘等等,都是这样自然的有魅力。

日本女孩正相反,她们在意自己举手投足的每一处,有种过分小心地表演感,让人觉得缺少灵魂。不过年长的女性却因为这种自控有了一种隐忍和刚强之美。

而对于岛上的男性,作者则写到:

“The absence of the heavy boot of Europe has preserved to these people the agile walk of the wile animals while the general simplicity of their lives has given them many other points of physical perfection.

出海时生命就握在他们自己那双驾船的手上,变换莫测的大西洋不允许退缩与犹豫的存在,海的无尽与夜的漫长大概也会给予他们一种沉稳与谦逊。这些都是我的心向往之的人的魅力。

随时会来一阵狂风暴雨,也随时会晴天有彩虹,好在我们也习惯了这种让人无可奈何的“鬼天气”。《骑马下海的人》的最后,老妇人说:“谁也不会永远活着的,我们也不埋怨什么了。” 但大西洋的海风再吹,钻进pub里就有音乐,有酒,有土豆炖羊肉,那种暖洋洋又浓密的人情,像冬天早晨不想掀开的被窝。

爱尔兰有很多石灰岩堆积起来的遗迹,不知道岩石在当地文化中的份量。沿着石头路一直走到岛的尽头就到了Dun aonghasa(邓恩•安格斯城)。穿过第一层第二层围成半圆形的石头墙,穿过第三层石头墙中的门,地上排列异常整齐的条状岩石指向的前方就是断崖。断崖这个词真是太贴切了,你会觉得岩石就是被谁强力掰断的裂口,圆的另一半消失在人类历史之外。

强力之手虽然仅是想象,但邓恩安格斯的历史确实是渺茫不真切。Dun在盖尔语里是城堡要塞的意思,传说中是由约公元前1世纪2世纪左右由流落至此的一个名为Fir Bolg博尔格人的族群修建。据说石头外原是有泥墙皮包着的,但后来泥土被岛民刮掉利用了。以这个岛的生存条件考虑,这样耗费人力物力的工程,一定是在某种有权力的统治力量组织下才可能完成吧。前几天到东京都内的旧古河庭園,看到”崩石積“的石墙,人工将石头堆积成一种从高处滚落下来似崩而固的仿自然景象,是在京都发展起来的传统作庭技法。日本庭院是脱离生存层面的精心设计,越能掩饰人工痕迹,越能体会调和自然的情调。而在世界西方的尽头,公元前的安格斯石墙则已经是自然的一部分,越是辨认出人工痕迹,越是能被一种对抗自然的姿态打动。

baylee帮我拍了一张面对大西洋挥手的照片。来爱尔兰之前,我跑到镰仓江之岛的海边,对着太平洋的方向挥了挥手。从极东的岛屿来到极西的岛屿,在时间的某个维度里,此时的我终于得以回应彼时的我。

(二)

回到doolin,晚上去pub里听歌。一位没了腿的老人唱了一首传统的叙事歌。在听他唱歌的时候,我想起一个故事,小时候一位小叔叔讲给我听的故事,记忆里唯一的故事。

有一天,一个猎人去山里打猎。他看到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就一直追,一直追到深山里。动物一转眼不见了,而猎人也迷了路回不去了。他看到不远处有火光,走仅一看是一座破庙。猎人问:“有没有人呀?我是附近村庄的猎人,迷路了,今晚想在此借宿。”里面一个声音说:“你进来吧,但请不要被我的长相吓到。”猎人走进去一看,是个浑身缠着白布的人,只露了两只眼睛。猎人喊道:“你是人是鬼?” 缠白布的人说:“你不要害怕。我是人,也是一个猎人,全身受了伤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他向猎人讲起了自己与蟒蛇的故事。

很多年以前我也像你一样看到一只稀奇的猎物,就一直追,但一不小心掉进了悬崖。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来时,看到眼前怎么会有两个碗口那么大的夜明珠。再仔细一看自己原来被一条大蟒蛇缠住了,哪里是夜明珠,那分明是大蟒蛇的眼睛。我心想横竖是一死,就壮了胆拍了拍大蟒蛇的头,没想到它就放开了我。一会儿蟒蛇爬走了,回来时叼了一只野兔,我才觉得饿。蟒蛇看我一直盯着野兔看,大概是明白我也想吃,就撕下来半只推到我跟前。于是我捡了几根树枝,生了火来烤肉。看蟒蛇很好奇,我就把烤好的肉丢给它吃。它第一次吃熟肉,很喜欢的样子。于是从此之后,蟒蛇每天出去抓猎物回来,我烤熟了分着吃。

时间久了我们成为了朋友,蟒蛇也能看明白我的一些手势。于是有一天我对着蟒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悬崖上头,意思是我想上去。于是它爬上悬崖,将尾巴垂落下来让我抱住,把我拖了上去。蟒蛇一直跟我走到村口才回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打猎了,只靠种田维持生活。

“但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了呢?”

缠白布的猎人接着说:“后来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耍蛇人,有人说他的蛇没有毒所以他才敢耍。耍蛇人让人抓只鸡过来,只见那条蛇扑上去就咬了一口,鸡扑腾了两下就死了。蛇又乖乖回到耍蛇人的手上。村民们都看得很惊奇,我说:”这算什么,几十米的大蟒蛇你肯定没见过。“ 耍蛇人一听两眼放光,问我蟒蛇在哪里。只要我愿意带路,他愿意出一大笔钱。种田比不上打猎,我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心想即便带他去,他也抓不到那么大的蟒蛇。于是就答应了带路。

耍蛇人雇了很多了抬着一个几十米上的笼子,我带着他们来到悬崖边,就躲到了远处树后面看。耍蛇人把笼子对着悬崖,吹起了他的笛子,不一会儿大蟒蛇就从悬崖底下爬了上来,一直沿着笼子爬了进去。等到蟒蛇全身都进到笼子里,耍蛇人把笼子关了进来。蟒蛇这才反应过来,挣扎了几下也没用。我这才放心的从树后面走出来,没想到蟒蛇一看到我眼睛都红了,一口毒液就喷到我身上。我全身的皮肤都烧烂了,只能用白布缠起来,村子里也住不下去了,只好住到这座破庙里来。”

这真是一个扣人心弦的好故事。